周大鸣:藏羌彝走廊—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微观缩影与当代价值

彝学研究 2025-12-04 55

藏羌彝走廊: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微观缩影与当代价值

周大鸣 | 云南师范大学法学与社会学学院

  以中国西南“藏羌彝走廊”为研究对象,立足于民族学与人类学区域整体研究视角,系统性探讨该区域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过程中所呈现的微观缩影及当代实践意义。首先梳理了从“藏彝走廊”到“藏羌彝走廊”的概念演进与学术认知深化过程,并强调羌族在区域民族格局建构中的历史地位,进而从地理格局与民族生态切入,剖析横断山脉多民族交错杂居、多语系并存与文化交融的共生机制,从而揭示自然地理环境与族群互动之间的深层耦合关系。在此基础上,进一步从历史维度出发,通过民族迁徙、文化传播与商贸往来三个面向,阐释该走廊作为南北通道与文化枢纽的动态过程与连续性交往历程。此外,在文化遗产方面,地标性遗迹、非物质文化遗产及其象征系统共同承载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历史积淀与集体记忆。有鉴于此,深入探讨了藏羌彝走廊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推动区域协调发展和探索多民族地区现代化道路所提供的理论启示与实践路径,从而拓展了民族走廊理论的深度与跨学科研究的视野。

关键词藏羌彝走廊;民族走廊理论;中华民族共同体;多元一体;交往交流交融

引言:藏羌彝走廊的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

在中国的西部腹地,横亘着一条纵贯南北、连接东西的特殊地理文化通道——藏羌彝走廊。藏羌彝走廊区域以横断山脉为中心,涵盖川、滇、藏、甘、青等省区毗邻地区,由岷江、大渡河、雅砻江、金沙江、澜沧江、怒江等六条大江自北向南切割而成的高山峡谷区域构成,故亦称“六江流域”。作为费孝通先生“民族走廊”理论的核心构成部分,藏羌彝走廊不仅是历史上众多民族南来北往、迁徙流动的重要通道,更是汉、藏、羌、彝、回、蒙古等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关键枢纽,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生动缩影。

藏羌彝走廊的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在于其独特的民族生态与文化多样性。这一区域生活着藏、羌、彝、蒙古、回、纳西、白、傈僳、普米、独龙、怒、阿昌、景颇、拉祜、哈尼、基诺、门巴、珞巴、佤、德昂等约20个少数民族,是当今中国境内民族种类最多、民系最为复杂的地区。即使以单一民族而言,如走廊内的藏族,除康巴、安多之外,其下尚有嘉绒、木雅、扎巴、西番、硗碛等民系,呈现出极其丰富的文化多样性。这种多元共生、和谐交融的民族文化生态,使藏羌彝走廊成为研究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与发展的民族志场域。在新时代背景下,深入研究藏羌彝走廊的历史演变、文化特征与当代价值,对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促进区域经济社会协调发展具有重大现实意义。本文旨在系统梳理藏羌彝走廊的概念演变、地理与民族格局、历史功能、文化遗产及其当代价值,揭示其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中的独特地位,为构建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提供理论支撑。

一、从“藏彝走廊”到“藏羌彝走廊”的学术自觉

(一)费孝通与“民族走廊”理论的提出

藏羌彝走廊的概念源起于著名社会学家、人类学家费孝通先生的开创性研究。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在改革开放初期的学术复兴背景下,费孝通反思中国民族研究的局限,认为“过去的民族研究是按民族的单位孤立起来,分别一个一个研究,在方法上固然有其长处,但是也有它的局限性”[1]。他提出应突破传统研究模式的束缚,“一个民族一个民族地研究,写它的历史,不是从一个整体,从中华民族这个整体来看,各民族间的往来变动,怎样影响它们的形成、合并和分化”[2]4。基于这一反思,费孝通主张,民族研究应当立足于“历史形成的民族地区”[2]3,并将其置于中华民族整体地域的宏观框架下展开。

在这一理论思考下,费孝通于1978年9月在全国政协民族组会议上首次提出“藏彝走廊”概念[3],并在1980年前后系统阐述了“民族走廊”学说。他将中华民族所在的地域划分为“六大板块”和“三条走廊”,他指出:“从宏观的研究来说,中华民族所在的地域至少可以大体分成北部草原地区,东北角的高山森林区,西南角的青藏高原,曾被拉铁摩尔所称的‘内部边疆’,即我所说藏彝走廊,然后云贵高原,南岭走廊,沿海地区和中原地区。这是全国这个棋盘的格局。”[1]其中,“三条走廊”即藏彝走廊、南岭走廊和西北走廊,共同构成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空间骨架。

费孝通将“藏彝走廊”定义为川、滇西部及藏东横断山脉高山峡谷区域,该区域是历史上众多民族南来北往、频繁迁徙流动的场所,也是沟通西北与西南民族的重要通道。他特别强调:“我们以康定为中心向东和向南大体划出一条走廊。把这条走廊中一向存在着的语言和历史上的疑难问题,一旦串联起来,有点像下围棋,一子相联,全盘皆活。这条走廊正处于彝藏之间,沉积着许多现在还活着的历史遗留。”[3]158这一形象的比喻揭示了藏彝走廊作为历史文化沉积带的特质。

(二)从“藏彝”到“藏羌彝”的概念演进

“藏彝走廊”概念的提出,极大地推动了中国民族学、人类学、语言学和历史学等学科对西南地区的研究,使其逐渐发展为一个国际性的学术领域。费孝通提出“藏彝走廊”概念,本意在于从一个动态的、历史的维度理解中国民族分布格局。21世纪初,随着学术界对藏彝走廊研究的深化以及对羌族文化理解的深入,“藏彝走廊”概念逐渐演变为“藏羌彝走廊”。

历史研究表明,羌族在藏羌彝走廊的历史文化与族群互动中占据不可或缺的地位。《后汉书》中就详细记载了古代羌人在青藏高原东部的迁徙和分布情况[4]2869-2908。《旧唐书》中也写道:“西山盗起,则蜀之边邑,不得不连兵备守;兵久不解,则蜀之祸搆矣。昔后汉末西京丧败,盖由此诸羌,此一事也。”[5]表明了羌人在走廊区域内的活动轨迹以及羌人与其他族群的互动过程,深刻影响着当时周边地区的政治格局和社会稳定。相比之下,“藏”“彝”族群则是自唐代以后才逐渐形成,并在宋元时期逐渐崛起,成为藏羌彝走廊区域重要的族群之一。因此,从历史维度看,没有羌人的民族走廊是不完整的。羌、藏、彝等族群在走廊区域长期互动与交融,共同塑造出藏羌彝走廊的民族文化特点。

语言学研究方面的重大突破也深刻反映了羌族在走廊区域的重要地位。羌族的语言属于汉藏语系藏缅语支,其语言特征反映了羌族与藏、彝、汉等民族深刻的历史联系。1983年,语言学家孙宏开提出川西高原的羌语、普米语、嘉绒语和新发现的尔苏语、纳木依语、史兴语、木雅语、贵琼语、尔龚语、扎巴语等应属于羌语支语言的观点[6],并逐渐获得学界认同。这一发现揭示了藏彝走廊核心区存在藏语支、彝语支、羌语支三大语支的族群语言状况,为“藏羌彝走廊”概念的提出提供了语言学基础。

更重要的是,“藏羌彝走廊”概念在民族走廊研究领域逐渐形成学术共识。2003年11月,在四川大学中国藏学研究所与中国西南民族研究学会联合举办的“藏彝走廊历史文化学术讨论会”上,徐学书等学者正式提出将“藏彝走廊”改称“藏羌彝走廊”的建议,得到任新建等学者的支持[7]。这一概念的演变和发展,可视作中国学术界对走廊区域内族群多样性和复杂性的重要回应。此后,“藏羌彝走廊”概念逐渐为学界所接受。2008年出版的《藏羌走廊——阿坝》,首次从文化遗产廊道角度提出了“藏羌走廊”的概念[8]。同年,徐学书在参与编写《四川省文化产业发展纲要(2009—2012)》时,使用“藏羌彝民族走廊”概念[7],“藏羌彝民族走廊”概念首次被写入政府文件,标志着这一概念不仅在学术界取得共识,同时也在国家视野中得到认可。

(三)藏羌彝走廊概念范畴的界定与学术意义

藏羌彝走廊作为民族学概念,指的是我国西部历史上以藏、羌、彝系统的众多民族(族群)先民为主体、纵贯大西北和大西南的民族迁徙通道区。其地理范围主要包括今四川、云南、西藏三省(自治区)毗邻地区中由一系列南北走向的山系与河流所构成的高山峡谷区域,即地理学上的横断山脉地区,特别是岷江、大渡河、雅砻江、金沙江、澜沧江、怒江等六江流域在横断山脉地区内的部分。

实际上,在学术语境中,“藏彝走廊”从未排除“羌”。羌族及羌语支民族一直是该走廊研究的核心对象之一,学者们在使用“藏彝走廊”概念时,是包含羌族在内的,“藏彝走廊”并不仅仅是藏族和彝族的走廊,同样,“藏羌彝走廊”也不是说这一走廊区域只活跃着藏、羌、彝民族(族群)。“藏羌彝走廊”概念的凸显,主要动力源于国家文化政策与区域发展规划,而非纯粹的学术讨论。国家需要将一个文化资源丰富、民族特色鲜明的区域进行整体性规划,以推动西部地区文化产业发展。也就是说,从“藏彝走廊”到“藏羌彝走廊”的演进,是同一个地理空间单元在不同语境下被赋予不同功能定位的过程。

“藏彝走廊”到“藏羌彝走廊”的概念演进,不仅拓宽了我国的文化历史与民族志研究视野,扩大了学术研究成果的社会运用,更体现了学术研究的经世致用功能。这一演进过程反映了学术界对民族走廊认识的深化,以及对羌族历史文化贡献的重新发现,为理解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提供了更为全面、准确的理论框架。

二、藏羌彝走廊的地理与民族格局:多元文明共生带

(一)自然地理环境特征

藏羌彝走廊地处青藏高原向云贵高原和四川盆地的过渡地带,是印度板块与欧亚板块碰撞形成的地质构造复杂带。这一区域最显著的地理特征是高山峡谷相间排列,形成南北纵贯的独特地貌。六条大江——怒江、澜沧江、金沙江、雅砻江、大渡河、岷江——自北向南并行流淌,切割出深邃的峡谷,构成了天然的南北向通道。藏羌彝走廊的地势呈现北高南低、西高东低的特点。北部海拔多在3000~4000米以上,山势陡峻,气候寒冷;向南逐渐降低至1000~2000米,气候转为温凉或温暖。这种立体气候特征使得区域内垂直自然带谱完整,从高山寒带到亚热带气候类型均有分布,为多样化的生计方式和民族文化提供了自然环境基础。

由于地处多个地理单元的交界带,藏羌彝走廊成为生态交错区,生物多样性极为丰富。这里拥有从寒温带针叶林到亚热带常绿阔叶林等多种植被类型,是大熊猫、金丝猴、雪豹等珍稀物种的栖息地。同时,复杂的地形也造成了交通阻隔,使得区域内形成许多相对封闭的地理单元,为不同民族文化的保存提供了条件。

与此同时,这种独特的地理环境对区域内的民族分布、文化交流和经济活动产生了深远影响。《后汉书》中记载羌族群体“所居无常,依随水草”[4]2869,在走廊区域迁徙和流动。总体而言,在藏羌彝走廊,一方面,南北走向的河谷提供了天然的民族迁徙通道,促进了民族流动和文化传播;另一方面,东西向的高山峻岭又构成了天然屏障,使得不同民族群体能够在相对独立的环境中发展出各具特色的文化传统。这种“通道”与“屏障”的双重属性,使藏羌彝走廊成为研究地理环境与民族文化相互作用的理想区域。

(二)民族分布与语系格局

藏羌彝走廊是中国民族成分最复杂的地区之一,分布着约20个少数民族,构成了多元共生的民族生态系统。这些民族在语言上主要属于汉藏语系藏缅语族,根据语言学的分类,可进一步划分为三大语支:羌语支、藏语支和彝语支。

羌语支民族主要分布在藏羌彝走廊的北部和东部,包括羌族、普米族以及部分藏族支系如嘉绒藏族、木雅藏族等。羌族作为中国最古老的民族之一,主要聚居在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的茂县、汶川、理县等地。甘肃、青海等地区的新石器时代遗址,如马家窑文化和齐家文化,与羌族文化有着紧密的联系。这些文化遗存的年代,早于藏族、彝族等民族的文化形成时期。以马家窑文化为例,其彩陶艺术和半地穴式房屋等特征,鲜明地展现了羌族早期的文明风貌。同时,《后汉书》中也记载“西羌之本,出自三苗,姜姓之别也”[4]2307。这些历史文献和考古发现表明,羌人的文化起源早于藏、彝族群,在唐以前的几千年间一直是这一区域的主要族群。这一民族走廊区域内,形成了独特的碉楼建筑、白石崇拜、羌笛、多声部民歌等羌语支的民族文化。

藏语支民族广泛分布于藏羌彝走廊全境,但以北部和西部为主要聚居区。走廊内的藏族不仅包括卫藏、康巴、安多三大传统支系,还有众多具有地方特色的群体,如嘉绒、木雅、扎巴、西番、硗碛等。这些群体在语言、服饰、建筑、宗教等方面展现出丰富的文化多样性,如嘉绒藏族的碉楼文化、木雅藏族的独特语言等。藏传佛教文化、唐卡艺术、格萨尔史诗、藏医药等在走廊区域得到大力发展和传播,形成了德格印经院、格萨尔文化、藏医药浴法等代表性文化遗产。

彝语支民族主要分布在藏羌彝走廊南部,金沙江、雅砻江中下游及红河流域,包括彝族、傈僳族、纳西族、哈尼族、拉祜族等。其中,彝族是这一语支中人口最多的民族,主要聚居在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和云南省楚雄彝族自治州等地。彝语支民族在历史上创造了独特的十月太阳历、毕摩文化、火把节等文化传统。在周边走廊地带形成了以彝族火把节、纳西族东巴文和哈尼梯田为代表的具有民族特色的文化表征。这些文化遗产不仅体现了彝语支各民族深厚的文化积淀与历史连续性,也在族群认同建构与社会整合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此外,走廊内还有少量属于其他语系的民族分布,如壮侗语族的傣族、苗瑶语族的苗族等,以及回族、蒙古族等因历史原因迁入的民族,进一步丰富了区域的民族多样性。

(三)多民族共生机制

藏羌彝走廊区域生活着众多族群,中华民族的多样性在此区域得到呈现和发展。与此同时,多民族共生格局也在长期的历史过程中形成。藏羌彝走廊区域多族群相互交流与互动的背后有着复杂的互动机制。

经济互补是维系各族群往来的重要纽带,也是构成区域共生体系的基础。走廊内不同海拔区域形成了不同的经济类型,高海拔地区以畜牧业为主,中海拔地区以旱作农业为主,低海拔河谷则以水稻种植为主。这种垂直分布的多样化经济形态为不同民族间的物质交换提供了基础。其中,“往年回鹘入朝,大驱名马,市茶而归”[9]的“茶马互市”就是这种互补经济的典型体现,汉地的茶叶与藏区的马匹、药材等通过走廊进行交换,形成了持续千年的贸易网络。

经济上的紧密往来,也进一步推动了文化层面的深度互动与融合,形成了多层次、多维度的文化互鉴机制。尽管藏羌彝走廊区域的各民族保持着独特的文化传统,但也在长期交往中形成了文化共享区。在纳西族东巴教用于丧葬和超度亡灵仪式的长卷绘画《神路图》中,融入了藏传佛教的“生死轮回”观念,如地狱、饿鬼道、畜生道等“六道轮回”思想,以及对罪孽审判和超度亡灵的仪式。同时,东巴教还吸收了藏传佛教的“三界”(鬼界、人界、神界)概念。此外,彝族毕摩文化中的玛尼堆、经幡等符号和象征,与藏传佛教的文化符号相似。也就是说,藏传佛教对纳西族的东巴教和彝族的毕摩文化都产生了影响。同样地,藏族的锅庄舞、羌族的沙朗、彝族的达体舞等舞蹈形式也存在明显的相互影响。另外,这种文化互鉴在语言中也有体现[10],走廊内各民族语言中存在大量借词现象。这些文化层面的互动与融合,成为藏羌彝走廊区域内多文化交流与多文化交融的重要纽带,共同丰富了走廊区域的文化内涵,使得藏羌彝走廊成为了一个文化多样性与活力并存的独特区域。

作为中国西南重要的民族交会地带,藏羌彝走廊区域内广泛深入的文化互鉴,通过婚姻互动机制进一步巩固和延续了多民族之间的融合与共生。民族通婚不仅是血缘交融的重要载体,更是文化自办的交换、社会网络的拓展以及族权边界再建构的重要实践形式,这种血缘融合促进了文化交流与社会整合。例如,在川西南的盐源,藏族与彝族的通婚家庭保留着双重的身份认同,子女常常既参加藏族的转山活动,也会参与到彝族的火把节中,一个家庭中的成员参与两种习俗活动的文化兼容模式在这一区域形成。木里藏族自治县的藏族与纳西族的通婚也较为常见,家庭成员的日常交流存在藏语和纳西语双语并用的现象,在其婚俗中也能看到藏族的哈达礼仪和纳西族的“披星戴月”服饰。藏族、彝族、纳西族之间的通婚历史悠久,其再生产了区域内的社会结构,并通过日常实践不断重塑着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基础,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亲属网络。

此外,宗教共存机制是藏羌彝走廊文化生态的显著特征。藏羌彝走廊是多种宗教信仰共存的地域,藏传佛教、汉传佛教、道教、伊斯兰教、原始宗教等在这里和谐共生。不同信仰群体在共享藏羌彝走廊这一神圣空间的过程中,构建起超越教义差异的文化理解。康定市的跑马山周围,藏传佛教寺庙、汉传佛教寺庙、道教宫观并存,形成了独特的宗教文化景观。与此同时,汶川羌族地区的祭祀活动中,既保留羌族释比的白石崇拜,又融入藏传佛教的诵经仪式和道教的符箓元素,这些宗教实践呈现“仪式借用”现象。这种宗教共存体现了走廊文化的包容性,实现了意义系统的相互渗透。

这些多层次的互动机制共同维系了藏羌彝走廊的多元一体格局,使其成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微观缩影。正如王明珂在《羌在汉藏之间》[11]中所揭示的,走廊内各民族在保持自身文化特质的同时,通过持续的交往交流交融,形成了“和而不同”的民族关系格局。

三、藏羌彝走廊民族迁徙、文化交融与商贸往来的三维透视

(一)民族迁徙的南北通道

藏羌彝走廊在历史上是连接中国北方与南方的重要民族迁徙通道。由于中原地区往往有强大的政权控制,要越过这些政权自北向南迁徙几乎不可能,而藏羌彝走廊是一个政治力量相对薄弱地带,因此成为北方民族南迁的重要通道。

早在先秦时期,氐羌族群就沿着这条走廊从甘青地区向南迁徙,进入云贵高原和青藏高原东部。这些迁徙活动在《后汉书·西羌传》等史籍中有所记载。汉代以后,随着中原王朝对西南地区的经营,汉族也通过这条走廊不断向西迁移,形成了汉文化与少数民族文化的交融。蒙古族的南下是走廊民族迁徙的重要事件。南宋末年,为实施对南宋政权的包抄,忽必烈率蒙古大军从西北的六盘山穿越藏彝走廊南下云南,灭大理政权,形成对南宋的包围之势。后来,部分蒙古军队留驻走廊地区,与当地民族融合,形成了今天分布在川西南的蒙古族后裔。彝族的北扩是另一重要迁徙活动。明清时期,彝族从云贵高原北部向大渡河以南地区扩张,与当地的藏族、羌族发生互动,形成了复杂的民族分布格局。这一过程在彝族史诗《勒俄特依》中有所反映。回族在藏羌彝走廊的迁徙同样值得关注。明清时期,回族多经藏彝走廊从西北南下云南,以致形成回民起义及建立政权。今天分布在四川西昌、云南大理等地的回族社区,就是这一历史迁徙的结果。红军长征时期,中国工农红军穿越藏羌彝走廊北上,在凉山彝区得到小叶丹等彝族头人的帮助,顺利通过彝区,留下了“彝海结盟”的民族团结佳话。这一事件成为走廊民族关系史上的重要篇章。这些持续的民族迁徙活动,使藏羌彝走廊成为连接中国南北民族的重要纽带,促进了各民族在血缘、文化上的交融,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二)文化交融的历史进程

藏羌彝走廊的文化交融有着悠久的历史,其中首先表现在藏汉文化的深度互鉴方面。藏汉文化交流起源很早,《史记》等汉文典籍记载的“蜀身毒道”(又称“牦牛道”),以及《汉藏史集》等藏文典籍记载的吐蕃赞普服用茶水治病的故事,都说明藏汉文化交流源远流长。公元7世纪文成公主进藏后,中原文化的书籍、宗教、科学技术传入西藏,西藏的物质、精神文化也传播至中原。敦煌文书《孔子项托相问书》的三种藏文写本,反映了当时西藏、河西一带对孔子的了解程度。今天,北京的雍和宫、北海公园佛塔、广仁寺等地,以及藏族社会对儒家学说的学习(公元7世纪中期就出现了儒家学说书籍的藏文翻译本),都是藏汉文化交融的历史见证。

茶马古道与物质文化的交流也十分密切。川藏“茶马古道”是藏汉文化交流的重要载体,其悠久传说与现存的古道遗迹遗址、文物和“非遗”等,见证了藏汉民族的交往历史。历史上销往青藏高原的茶,主要产地是四川雅安和云南大理、普洱一带,两地的茶均是经由藏羌彝走廊输送到青藏高原各地。因茶叶为当地人日常生活所不可或缺的,西藏地方将经由藏彝走廊的运茶路线称作“黄金通道”或“黄金桥”。这条通道不仅输送茶叶,还促进了藏汉两地的物质文化交流,如内地的丝绸、瓷器与藏区的药材、毛皮等商品的交换。

多宗教在藏羌彝走廊区域和谐共生。藏羌彝走廊是多宗教和谐共生的典型区域。位于甘孜藏族自治州康定市的跑马山及其周围,藏传佛教寺庙、汉传佛教寺庙、道教宫观、伊斯兰教清真寺并存,形成了独特的宗教文化景观。这种多宗教并存的现象反映了走廊文化的包容性。此外,位于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的大禹祭坛,由藏、羌、汉等多个民族共同供奉,体现了多民族共享的文化符号。

藏羌彝走廊的语言接触与融合现象十分突出。一方面,汉语作为各民族交流的共同语,对各少数民族语言产生了重要影响。另一方面,各少数民族语言之间也存在大量借词现象。例如,藏语中的“茶”(ja)借自汉语,而汉语西南官话中的“牦牛”“糌粑”等词则借自藏语。这种语言接触是文化交融的生动体现。

(三)商贸网络的枢纽作用

藏羌彝走廊在历史上是重要的商贸枢纽,连接了中国西南与西北、中原与边疆的经济往来。这一区域的商贸活动包括茶马互市、盐铜贸易、丝绸之路等几种形式。

藏羌彝走廊区域的茶马贸易无论是在历史上还是在现实中都具有重要的价值和意义。它是藏羌彝走廊最具特色的贸易形式,始于唐宋,盛于明清。中央政府通过在走廊沿线设立茶马司,以内地的茶叶换取藏区的马匹,形成了制度化的贸易体系。川藏道成为中央王朝经营西藏的主要通道后,藏羌彝走廊东西两侧的民族与文化交流得到显著提升,川藏道不仅成为进出西藏的官道,汉族移民也大量沿川藏道涌入,促进了清代民国时期汉藏民族在走廊区域的大规模交往交流交融。今天藏羌彝走廊许多地区的社会及文化面貌,很大程度是在明清以来汉藏民族之间大规模交融和整合基础上形成的。

藏羌彝走廊区域丰富的资源为盐铜贸易提供物质基础,各族群之间的交往与交流极大促进了这些物产的交换,盐铜贸易在走廊区域成为连接不同地域经济的重要纽带。走廊内的盐源等地盛产盐,而云南东川、个旧等地则盛产铜、锡。历史上形成了“盐铜对流”的贸易模式,即云南的铜、锡向北运输,而川西南的盐向南运输。盐源黑盐塘遗址的卤水井,出土的尖底陶杯与滇西北石棺葬中发现的同类器物配套使用,推测用于卤水蒸发。考古发现的制盐流程(晒卤—煎制—结块)与《华阳国志》中记载的“定筰县,筰,笮夷也……有盐池,积薪,以齐水灌而后焚之,成盐”[12]完全吻合。盐的北运可能与铜料南输形成物物交换,降低运输成本。

藏羌彝走廊作为“南方丝绸之路”的重要组成部分,是货物中转的重要贸易通道。《史记》记载的“蜀身毒道”就穿越了藏羌彝走廊。这条通道在青铜时代就已形成“云南采矿—藏东南冶炼—川西铸造”的产业链,走廊沿线的个旧和东川拥有大量的锡矿和铜矿,这些矿产沿怒江和澜沧江河谷运输。这条通道不仅输送货物,还促进了技术传播和族群互动,藏羌彝通道沿线的藏族、羌族和彝族等民族拥有各自独特的传统手工艺,如藏族的唐卡绘制、羌族的刺绣和彝族的银饰制作。随着历史上不同族群在走廊上的交往与交流,这些手工艺技术得以相互传播和借鉴。不难看出,羌族的刺绣技艺中融入了藏族唐卡的色彩运用和图案设计元素,而彝族的银饰制作工艺也受到羌族金属加工技术的影响,形成了具有融合性的艺术风格。这些事实证实藏羌彝走廊具有物质和技术的中转功能。此外,在藏羌彝走廊区域,药材与皮毛贸易也十分兴盛。藏羌彝走廊盛产虫草、贝母、麝香等名贵药材,以及牦牛毛、羊皮等畜牧产品,这些特产通过走廊的贸易网络输往内地,而内地的丝绸、瓷器、铁器等则通过走廊输入民族地区。特别是“麝香之路”的形成,使走廊成为连接东西方的重要香料贸易通道。

这些商贸活动不仅促进了区域经济发展,更重要的是构建了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经济纽带,加深了各民族之间的相互依存关系,为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形成奠定了物质基础。

四、藏羌彝走廊的文化遗产: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历史见证

(一)地标性文化遗迹

藏羌彝走廊拥有丰富的物质文化遗产,这些遗迹是各民族在长期交流交往交融历史中形成的共同记忆,是当之无愧的中华民族、巴蜀文化共有之文化圣地。

德格印经院位于甘孜藏族自治州德格县,始建于1729年,是藏区三大印经院之一,保存着70%以上的藏传佛教经典文献印版,包括珍贵的《甘珠尔》《丹珠尔》等。它不仅是一个印刷场所,更是藏族文化保存与传播的重要中心,体现了藏民族对文化传承的重视。

格萨尔文化遗迹广泛分布于走廊各地。格萨尔王是藏族史诗《格萨尔》中的英雄人物,被尊为藏族文化的象征。位于甘孜州的格萨尔故里及其相关遗迹,如格萨尔王城、格萨尔彩绘石刻等,是藏民族精神文化的重要载体。2020年,格萨尔入选四川省第二批四川历史名人,体现了格萨尔王在藏族文化及中华民族文化中的重要地位,其事迹和精神通过史诗《格萨尔王传》广泛流传,成为民族英雄的象征。

大禹祭坛位于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由藏、羌、汉等多个民族共同供奉。大禹作为中华民族共同尊崇的治水英雄,成为多民族共享的文化符号。这一祭坛的存在,生动体现了藏羌彝走廊各民族对中华文化的认同。

泸定桥是藏汉民族交流的历史见证。这座建成于清康熙四十五年(1706)的铁索桥,是连接汉藏地区的重要通道,也是红军长征“飞夺泸定桥”的发生地,具有汉藏交流与革命精神的双重象征。

跑马山宗教建筑群位于甘孜藏族自治州康定市,其周围并存的藏传佛教寺庙、汉传佛教寺庙、道教宫观等,构成了多宗教和谐共生的独特景观,体现了走廊文化的包容性。

藏羌彝走廊区域的标志性文化遗迹,是各民族在漫长历史演进进程中共同创造的物质与精神财富的集中呈现。这些文化遗迹不仅蕴含着各民族独有的历史记忆、文化传统及审美理念,更在潜移默化间推动了各民族间的交流与融合。它们作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鲜活佐证,凸显了各民族在共同创造中华文化进程中的紧密关联与不可分割性,进一步强化了各民族对中华文化的认同感与归属感,进而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持续向前迈进。

(二)非物质文化遗产体系

藏羌彝走廊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体系,具备活态性、多元性与交融性特征,成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文化载体。作为多民族交错杂居、深度交融的文化空间,走廊内蕴藏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不仅承载着藏族、羌族、彝族等各族群的历史记忆与集体智慧,更以活态传承的方式,生动诠释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文化格局。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类型多样,涵盖口头传统、文学作品、节庆仪式、传统手工艺和生态知识等诸多方面,形成了多层次的文化共生体系。它们既是族群认同与文化延续的核心载体,也是跨民族文化交流与互鉴的重要见证,为理解中国民族走廊区域民族关系的形成机制、文化适应性与创造性转化提供了重要依据。

格萨尔史诗是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是世界上篇幅最长的史诗。它不仅在藏族中流传,还在蒙古族、土族、裕固族等民族中传播,形成了多种版本和流派。格萨尔史诗的传承方式包括书面传承和口头传承两种,其中“神授艺人”现象尤为独特。格萨尔文化体现了藏族人民崇尚英雄、追求正义的精神品质,是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的重要组成部分。

藏羌彝歌舞艺术各具特色又相互影响。藏族的锅庄舞、羌族的莎朗、彝族的达体舞等,在舞姿、节奏、服饰等方面既有区别又有联系,形成了歌舞艺术共生圈。这些歌舞不仅是各民族情感表达的方式,也是文化传承的载体。如羌族的“瓦尔俄足节”,又称“歌仙节”“领歌节”,于2006年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其源于古代羌族多神崇拜的宗教文化,相传为祭祀天上的歌舞女神莎朗姐而设立,承载着羌族对自然、祖先的敬畏与感恩,是羌族女性表达情感、传承文化的重要载体,展现了羌族歌舞艺术的独特魅力。

各民族传统节日构成了走廊的文化时间表。藏族的藏历新年、羌族的羌年、彝族的火把节、纳西族的三朵节等,都是各民族文化的集中展示。在部分非彝族地区也有庆祝彝族火把节的活动,而藏族的赛马活动也受到其他民族的喜爱。表明各族群的节日在保持各自特色的同时,也彼此间相互影响和借鉴对方节日元素。

传统手工艺在走廊内得到精湛传承。藏族的唐卡绘画、羌族的刺绣、彝族的漆器制作、纳西族的东巴造纸等,都是各民族智慧的结晶。这些手工艺不仅具有实用价值,更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和审美观念。如德格印经院的雕版印刷技艺,至今仍采用传统工艺,被誉为“木刻印刷术的活化石”。

藏羌彝走廊各民族都有丰富的口头传统,产生丰富多彩的口传文学,如藏族的民间故事、羌族的释比经典、彝族的克智辩论等。这些口传文学不仅是文化传承的重要方式,也是各民族价值观和世界观的表达。如走廊内羌族的《梅葛》是关于创世、迁徙和生活的口传文学。不同地区的羌族在讲述中,对祖先迁徙的路线和原因有不同的解释。有的版本强调因自然灾害(如洪水)被迫迁徙,体现了对自然环境变化的应对。有的则侧重于与其他民族的冲突或融合,反映了族群关系的演变。这些故事存在不同的版本和解释,不仅是历史的记忆,也体现了走廊人群对自然环境和族群关系的理解。

(三)文化符号的精神内涵

藏羌彝走廊的文化遗产承载着深厚的精神内涵,是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文化符号,无论是古老的宗教信仰及仪式过程,还是流传千年的英雄史诗,都蕴含着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的尊重以及对和谐共生的追求。它们不仅是各民族身份认同的标志,更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中不可或缺的精神纽带,展现了中华民族在长期历史发展过程中形成的包容性、统一性和凝聚力。

藏羌彝走廊内各民族基于高山峡谷的生态位形成不同的宇宙观与自然观,但本质上都是一套适应特定生境、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智慧。藏族的“神山”“圣湖”崇拜通过划定神圣空间实现了对生态的保护。彝族的“天人合一”观念将自然秩序与社会道德联系在一起。羌族的“万物有灵”信仰构建起人与自然的密切关联。这些生态智慧都体现了走廊区域各民族尊重自然、顺应自然的生态伦理。这种生态智慧对于今天推进生态文明建设具有重要启示意义。进一步,走廊区域英雄崇拜的符号表达形成了跨民族的价值共识与道德规范。格萨尔王(藏族)、格达活佛(藏族)、小叶丹(彝族)、岭光电(彝族)和安登榜(羌族)等历史人物,被不同民族共同尊崇,体现了走廊各民族崇尚正义、勇敢无畏、智慧仁爱的共同价值取向。这些英雄人物的事迹通过史诗、口述和仪式展演,将抽象的道德价值理念转化为具体的文化实践,构建了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

实际上,走廊区域中华民族共有精神文化的形成,其深层动力是藏羌彝走廊各民族在长期的历史实践中生成的和合理念。走廊各民族在长期交往中形成了“和而不同”的相处之道,体现了中华文化崇尚“和合”的精神内化为人们日常交往的潜意识行为准则。多宗教和谐共生、多民族和睦相处的历史传统,是中华民族包容开放精神的生动体现。如康定跑马山多种宗教寺庙并存的现象,彰显了中华文化“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的和谐理念。藏羌彝走廊区域基于差异共生形成的社会整合,最终将升华为各民族的家国情怀与共同体意识。走廊各民族在历史上始终保持着对中央王朝的认同,积极参与中华民族的缔造过程。红军长征时期,彝族头人小叶丹与刘伯承元帅“彝海结盟”,帮助红军顺利通过彝区,谱写了民族团结的佳话。这种家国情怀和共同体意识,是走廊各民族对中华民族高度认同的生动体现。

这些精神内涵与党的二十大报告指出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是中华文明的智慧结晶,其中蕴含的天下为公、民为邦本、为政以德、革故鼎新、任人唯贤、天人合一、自强不息、厚德载物、讲信修睦、亲仁善邻等,是中国人民在长期生产生活中积累的宇宙观、天下观、社会观、道德观的重要体现”[13]高度契合。文运同国运相牵、文脉同国脉相连,文艺与国家民族的发展紧密相连[14]。深入挖掘和阐发这些精神内涵,对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具有重要意义。

结论:藏羌彝走廊研究的当代价值

“‘藏彝走廊’概念不仅涉及对一个特定民族区域的认识和理解,也关涉如何从具体的‘历史-民族区域’角度来确立中国民族格局整体视野的问题”[15]。现今,藏羌彝走廊的人类学研究正在经历从多元文化阐释向共同体范式建构的重要转型,这一转型在理论范式和方法论层面都具有深远意义。该研究突破了传统民族学对文化差异性的过度强调,转而关注多民族在长期历史进程中形成的共同文化基因与共享历史记忆。以费孝通先生提出的民族走廊理论为基础,构建超越单一民族单元的区域整体研究范式,这一范式转变不仅揭示了中华民族从“多元”到“一体”的形成机制,更为理解中华文明的多元起源提供了关键性的区域实证。

在方法论创新方面,藏羌彝走廊研究采用多学科交叉的研究方法,成功整合了民族学、历史学、考古学和语言学等多学科视角。通过考古发现揭示的古代矿冶产业链,结合语言学研究的语系形成过程,再辅以历史文献记载的民族迁徙与交融,重构了“中心”与“边疆”的互动机制。这种综合性的研究方法克服了传统民族学研究的局限性,同时开创了文化生态、社会结构与政治认同一体的分析框架,为中华民族共同体理论提供了系统性的支撑。在藏羌彝走廊的研究实践层面,形成了学术研究、教育实践与产业发展协同推进的良性机制。学术研究为理解多民族交融提供了理论支撑,教育实践通过田野调查和红色研学等沉浸式教学方式实现了文化传承与认同建构,产业发展则通过文化旅游和传统工艺振兴等途径夯实了共同体的物质基础。这种多维一体的推进模式不仅为区域性的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提供了实践样板,也对全球多民族国家治理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但是,此后的藏羌彝走廊研究仍需要在多个方向持续深化。需要加强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历史研究,系统考证各民族共同的历史创造与精神培育;需要建立文化遗产的系统性保护机制,实施跨区域、跨民族的文化遗产整体保护;需要创新区域协调发展模式,探索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相协调的现代化路径;还要拓展国际学术对话空间,将走廊研究置于全球文明互鉴的语境中,提升中国学术的国际话语权。藏羌彝走廊研究的重要意义在于通过区域性个案揭示了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形成机理,不仅重构了地方性知识体系,更为多民族国家治理提供了理论范式。这种从微观区域到宏观格局的研究路径既彰显了中国民族学学科的主体性建构,也为全球多元文明共同体研究提供了重要参照,展现出中国学术体系在全球化背景下的理论创新活力。这一研究为我们理解中华民族的共同性、深化民族团结进步教育、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提供了宝贵的学术资源和实践启示。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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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石硕.“藏彝走廊”:一个独具价值的民族区域——谈费孝通先生提出的“藏彝走廊”概念与区域[J].藏学学刊,2005(1):9.

本文原载于贵州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5(6):66-75。

基金项目:广西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会委托课题“沿海走廊与中华民族形成研究”(2024ZLWT003)的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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